| 《曾经》:一个时代的普遍体温 |
| 添加日期:2007-6-27 14:16:00
作者:汪涌豪 新闻来源:文汇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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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人之写历史无外两种,一是写前人的历史,一是写自己的历史。现如今这两种历史的书写都在走红。但由于以前的历史大都着意在帝王爵贵的起居和一家一姓的谱系,而于社会各色人等的日常生活每每屏之弗录。影响及后人撰史,哪怕是写自己的历史,也同样只留意一个时代的社会变革,而很少顾及普通人的生存命运。以致最后写就的东西,几同于一般的政治史。 诚然,个人的历史与国家关联紧密,但在裸示历史发展主干时,能否给前者以独立的地位,能否关注由其代表的底层、边缘和群体的生存样态,对一部意在实录的历史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个亟须考虑的问题。它是这部历史能否罩摄全局,从而触摸到一个时代普遍体温的关键。因为事实显然是,历史远非少数人的行事可以概尽,哪怕这少数人处在当然的强势地位;历史流程中社会与思想的变迁整体性地牵衍互生,其丰富与复杂也远非政治史、制度史的变迁可相比并。更不要说,对读史的人而言,历史演进过程中实际存在的系统关联,要远较史家所关注的核心关联更能激荡出人的深沉情感和悠远兴会了。 正是出于对这种系统联系的关注,还有对其之与当下生活情态的深刻影响的护惜,早在上个世纪,历史学家就开始尝试打破宏大叙事的迷思,通过考察大量存在且形态生动的一般社会人群的相互关系及活动,来了解历史发展的全部进程及这种进程的运动趋向。在中国,如梁启超、李大钊等人就明确反对将历史写成帝王将相史,而提倡写国民生活史,是为“史界革命”;在西方,则有年鉴学派主张写“全史”或“总体历史”(histoire totale),发展到第三代,更向文化心态史转型,是为“新历史”。今天,对照梁、李等人的主张,我们来看类如霍布斯鲍姆“自下而上”的“草根史学”(grassroots history),是很可以明白这种书写观念的改变,其实是有着超越中西文化的必然性的。我们称这样一种历史的书写方式为“知性书写”。而当这种书写的对象是自己所身在和亲历的历史时,上述新理念的革命性特征就表现得更为淋漓尽致。 或许是出于对过去惯常的历史书写方式的反拨,更因为重新出发的中国人亟须过往经验的借鉴,今天,这种知性的存史方式正越来越受到人们的重视,有许多人并开始积极的实践和认真的尝试。这当中有的书写跨越了很长的时段,如毛彦文的《往事》以自传的形式,记录了近代以来中国社会的沧桑离乱。有的书写如何兆武的《上学记》,口述实录了1949年代以前个人的上学经历,陈乐民的《在中西之间》,回忆杂录了建国以来一己的人生经历,表面看去都是琐谈碎忆,底里却透露着现代中国社会变化的重要消息。年辈稍晚一些的,有莫砺锋的《浮生琐忆》和赵长天的《曾经》,他们书写的中心时段已在“文革”前后。因为这个,其著实的记录或许谈不上对一个时代的历史构成重要的弥补,但由于是个人的亲历,且以知性的书写方式传达,因此字里行间,仍然为一种大历史的构造,端献了极易“过而不留”的珍贵情态与细节。 长天先生含蓄亲厚,是人所喜欢结交的那一种。读了他这部个人亲历的回忆记事,我们约略看到一个好人家的子弟,他令人尊敬的父母和足可称道的家教。当然,更吸引我的是他个人的成长历史,连带着他那个年代所呈现出的整齐过度的呆板和变化过度的混乱,还有精神气质上由信从、盲从、奴从到觉悟、反思和疏离的迷茫与挣扎。当芜伪退尽,我简直无法想象这个微微驼背的,如今连看家活小说都不再轻易碰触的老男人,不但扛过枪,还有过如此激情充溢的热血坌张。他叙述孩提时代的文字清晰而细腻,从吃穿玩到求学阅读,让人印象深刻,真所谓护惜必由深情。这部分内容,因北有陶正《少年初识愁滋味——我的五六十年代》和李有良《童年的老游戏》,南有西坡《上海往事》和沈嘉禄《上海老味道》的补充,如今算是被比较完整地保留下来了。而在凉山彝族自治州越西县的军旅生涯则属于他个人所独有,读来最令人难忘,尤其是他叙述苦难与匮乏时的平静和豁达,既不躲不藏,又全无自我怜惜或虚构的夸扬,包括对恋爱,因为是革命年代的,都让人顿生一种彻入心底的感叹。同样是思旧念故,有些亲历和回忆,恰似解缠卒闻足气,哪里像他那样,书写得既平和又醇实,让人很容易从一种个人化的经历叙说,体察到一个时代的荒败和荒败时代中的自己。而当你体察了,被打动了,此时的他已经是一片倦阳中的归人了。 |
责任编辑:加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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