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以上的情节看,《续金瓶梅》虽是《金瓶梅》的续书,主题却明显发生了较大的偏移。(看了广告,知道下面孙毓明先生还要专讲《续金瓶梅》,这个问题就不再深入谈)那么,除了表面上的故事联系之外,这部《续金瓶梅》和《金瓶梅》之间的思想联系在哪里呢?
大家知道,在中国人的文化观念里面,家和国是不可割断的。国由家组成;有国才有家。前面说了,《金瓶梅》写的是无节制的膨胀欲望,导致身亡家败,作者是要用西门庆家的这种衰败,以反映那社会风气的堕落不堪。如果我们沿着这不堪的结果再作点“合理的引伸”,这更进一步的结果,可能就是国将不国了;《续金瓶梅》主要写的则是“君臣家国”、“闺壶婢仆”所遭遇的兵火离合、桑海变迁,让人看见了世态的炎凉,人情的冷暖。家运的升沉,结合着国运的变迁,这明显是《金瓶梅》命意的延伸,明白地道出了前面所说读者可能推详出的无节制地膨胀欲望的更可怕的结果。就是这“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主旨,实际也与《金瓶梅》的思想有很紧的联系。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出,两个作者都有家国同构的思想,两个人都在对社会的、道德的堕落及其可能引出或已经带出的结果进行反思。
(二)学步《金瓶梅》的《醒世姻缘传》
《醒世姻缘传》一百回,题“西周生辑著,燃藜子校定”。西周生是谁,迄今尚无定论。胡适认为是蒲松龄,孙楷第也赞成胡适的意见,路大荒等则力排此说。又有人以为洛阳古称西周,西周生可能说明作者的籍贯为洛阳。还有人以为西周生即丁耀亢,因耀亢字西生。对这一问题目前仍得存疑。根据书中的多处内证,这书写于清初是肯定无疑的,因为其中提到了秦良玉,提到“丙辰(崇祯七年)进士”李粹然,还提到关羽为关圣帝君,而此号是清顺治时加封的。但此书之出也决不会太迟,日本亨保十三年(雍正六年,公元1728年)《舶载书目》曾著录,扣除传入日本到录入《舶载书目》之中的时间,其刻印行世,最迟也应该在康熙末年,而成书的时间当更早。又山东师范大学藏有一个木刻本,不避康熙、雍正讳,则似乎出于顺治年间,最迟也在康熙初年。当然,它的成书年代还有待进一步考证,但作这样的论断,我相信不至于大错。
据记载,《醒世姻缘传》初名《恶姻缘》,写了一个两世恶姻缘的故事。前二十二回叙的是“前世姻缘”,略谓晁源虐待结发妻子计氏,娶妓女珍哥为妾。在一次围猎中,又射死了一只狐精。后来珍哥与人私通,反诬计氏养汉,逼得计氏自杀而死,被计氏娘家上告,珍哥打入死囚牢中。晁源又与人通奸,被狐仙引本夫杀死。第二十三回以后叙”今世姻缘”,叙晁源转世为狄希陈,狐精转世为薛素姐,计氏转世为童寄姐,珍哥转世为珍珠。狄希陈娶素姐为妻,童寄姐做了狄希陈的小妾,珍珠则是寄姐的婢女。前世夫妻的种种“恶因”,一一在今世得报。最后被高僧点明因果,终于消除了冤恨。
与《续金瓶梅》比较,我们可以发现,《醒世姻缘传》有比《续金瓶梅》更多的与《金瓶梅》相似的地方。第一它以两个家庭的夫妇关系(实际是一个两世家庭的夫妇关系)为描写的基点,写这个家中男主人公的淫纵,妻妾的争风吃醋,纲常沦丧,并以这个家庭为基点向四周辐射,表现一个五花八门的世界。“前世姻缘”中,描写世态的炎凉,人心的不古,令人心寒。而作者笔下的官场,更是到了腐败得不能再腐败的程度。“后世姻缘”自然是“前世姻缘”的继续。作者除了继续他对世态炎凉的描叙、对政治腐败的揭露抨击之外,所触及的范围则更为广阔了。比如说,中国古代的小说家对农村的生活,每多隔膜,就是那被称作“农民起义教科书”的《水浒传》,实在也没有真实的农村风貌的描写。这部《醒世姻缘传》,尤其是那“后世姻缘”却相当细致地写了真实的农村,实在很值得称道。第二,这部小说的内容结构,也是蛛网式的,只不过它有两张网,中间用一根线来连接,两张网中的某些点相互对应,以达到那因果报应,毫发不爽的写作目的。第三,将这“两世姻缘”、“两个家庭”、“两个社会”合起来看,作者除了要揭露当时婚姻制度的弊病外,更是要借这夫妇一纲的不振,以反映那世道不可挽回的败落。按照儒家的伦理道德,“家纲”败破,“国纲”便也不振,在作者的心目中,写家便是写国,这也就是可以顺理延伸的事。仅从上述几点,就可看出,《醒世姻缘传》的题材特征、内容结构特点、以及它的立意,都与那《金瓶梅》颇为相似。书中的人物,也与《金瓶梅》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比如那“前世姻缘”中的晁源,便很有点西门庆的影子,只是没那么奸恶,而珍哥的淫乱则又与潘金莲十分相像。书中写那个晁源包妓娶妾,又伙同小妾珍哥逼死妻子计氏,又与多个仆妇通奸,在珍哥入狱后,又与皮匠小鸭儿的妻子唐氏勾搭;珍哥由一个戏子、暗娼做了晁源的小妾,便千方百计排挤计氏,又与家奴晁住姘居,入狱后又成了狱吏的姘头。大家看,这两人不很像西门庆、潘金莲么?这部书描摹世情的深度,也时可上追《金瓶梅》。就是书中语言的运用也可见出它的作者受《金瓶梅》作者的影响来,他们一样有较强的驾驭语言的能力,尤善使用活跃在人民之中的口语,很有生活气息和地方特色。
《醒世姻缘传》除有《金瓶梅》的“刻露而尽相”的特点外,更突出的是采用了夸张的漫画化的讽刺手法。小说写晁思孝选了知县,晁源境遇地位的前后变化,以及小说中写王振得势时与失势后一些人的两副不同的面孔,都是这种夸张的讽刺手法运用的一个例子。作者写狄希陈怕老婆,则更是作了漫画化的讽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