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部小说也是一部写家庭淫滥的小说,其中的描写,很有点学《金瓶梅》的地方。只是它所描写的范围绝大部分局限在这个家庭之中,并无《金瓶梅》的广阔生活境界。《红楼梦》中的焦大说,贾府之中“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柳湘莲说,贾家东府中只有门前的一对石狮子是干净的,正是个腐朽已极的家族。《痴婆子传》中的栾家不也是这样一个家族?只是气派、规模小些罢了。有人曾说《金瓶梅》中的潘金莲是个被侮辱、被损害的,性格遭扭曲的女性,有值得同情的地方,《痴婆子传》中的上官阿娜才真是这样的人物。
《肉蒲团》二十回,署“情痴反正道人编次,情死还魂社友批评”。刘廷玑以为李渔作。现代许多学者也认为是李渔写的。我很怀疑。有个清代的活字刊本,前面的序署“癸酉”。细审这个序的语气,很像是原作所有,而康熙庚戌(九年1670)出的《绣屏缘》一书已经提到过它(第六回回评“若是《肉蒲团》,便形出许多贱态。”),可以肯定,《肉蒲团》的出现,应该在康熙庚戌以前,那么,这个序所署的“癸酉”的下限便应该是崇祯六年(1633)。《肉蒲团》中还提到《痴婆子传》《绣榻野史》《如意君传》三书,其中《绣榻野史》可以肯定是出于万历二十五年前后。《肉蒲团》的成书,自然不能早于《绣榻野史》。因此,《肉蒲团》的序所署的年代就只能是崇祯六年,而这书的写作便也应该在崇祯六年或稍前了。这时李渔才二十二岁(或不足二十二岁),要写这样完全看破红尘的书、细叙床笫事的书,可能性不大。
书叙风流聪慧的未央生,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妻子玉香,却嫌她不风流,于是以游学为名,离开岳家,一路拈花惹草,勾引上卖丝的权老实的妻子艳芳,又与秀才的继室香云、丈夫在京师坐监的瑞珠、瑞玉私通,复通瑞珠、瑞玉的姑母花晨。后来权老实寻访至未央生岳家,娶了玉香的丫环如意做老婆,又勾引上未央生的妻子玉香。玉香怀孕,权老实怕事情败露,将两人拐逃出来,又卖入京师一家妓院。于是瑞珠、瑞玉的丈夫——两个在京坐监的监生也得与玉香嫖乐。香云的丈夫也得沾惠。后来未央生到京师嫖院,却选了自己的妻子为嫖乐的对象。两人一见,玉香羞愧,自缢而死。从此未央生大彻大悟,出家做了和尚,而权老实则早于他皈依了佛祖,两人同事一师。
《肉蒲团》一书是因为“宣淫”而闻名的,可作者却一再声称自己是为惩淫戒欲才写这部书的。如果我们对这部书的内容作一点实事求是的分析,并拿《肉蒲团》与其它以“惩戒”作幌子描写淫欲的小说相比,我们可以发现,它的作者并没有说假话,他倒确是想“以淫治淫”的。你们看未央生寻花问柳,淫人妻妾,结果呢,自己的老婆也为人所淫,随人私奔,沦为娼妓,而且,淫己妻妾的又正是其妻妾为己所淫的人,这报应的惨烈,确可使“稍有风流罪过之人未有不通身汗下者”(第十八回回评)。
值得注意的是,这书的作者对于色欲,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女色犹如人参附子,“只宜长服,不宜多服;只可当药,不可当饭”,“长服则有阴阳交济之功,多服则有水火相克之弊”,因此,世上人不可女色过度,也“断断不可舍近而求远,拣精而择肥,厌平常而求奇异”。对于色欲的这种观念,大约就是《肉蒲团》一书作者既要止淫,又不避写“淫”,“说道理劝人,使听者毛发俱竦;说情欲动人,又令观者神魂俱荡”的原因。
与上面我们讲过的《金瓶梅》联系起来看,清楚不过,《肉蒲团》这书中,也很有些反对色欲膨胀的意味!只不过,《金瓶梅》描写膨胀起来的色欲,毁灭了西门府中的男女主人公如西门庆、李瓶儿、潘金莲、庞春梅、陈经济等等,《肉蒲团》却让未央生、权老实在经历过一番纵淫纵欲之后,大彻大悟,皈依佛门,出家当了和尚,避免了毁灭。批判的力度固然远不如《金瓶梅》,其中色空的味道却一点也没有减弱。实际上,《金瓶梅》结尾处写金兵南侵,月娘带着孝哥逃至永福寺,普静禅师将在膨胀欲望中死去的一众冤魂,一一超度,将由纵欲而死的西门庆转化的孝哥,幻化而去。一切的恩怨情仇,都让那佛家来弥合,其实也是带着佛家的色空观念的。
《金瓶梅》成就斐然,影响巨大,但其弱点局限也至为彰明,最突出的便是书中多猥亵描写。这种性生活极度混乱的描写,有时确实是人物性格发展、表现主题思想的需要,但不少地方,那种绘声绘色的描摹之中又的的确确流露出了作者的并非批判揭露,而是一种变态欣赏的令人感到恶心的心理情绪,这是我们的一些好心评论家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的客观事实。“专注此点,因予恶谥,谓之‘淫书”’,这当然不对,而忽视这点的消极影响,显然也非历史的客观的态度。这一点在后来的许多艳情小说中确实是泛滥了起来。它们只着意于迎合读者的低级口味,刺激读者的感官,因此,许多艳情小说中,除了性生活便没有其它生活,似乎那世界就只存在于男女两性之中;小说中场景的转换,实际也只是床笫的转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