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这样说是不是贬低了《金瓶梅》及其作者,与前面我对此书的评价相悖?不。《金瓶梅》的作者是伟大的,他洞悉当时的社会,也许深味过世态的浇薄炎凉。他忠实于自己的视觉、体验和感情,写出了一个活的社会的一个真实的侧面。谁能说在那个思想文化、政治经济大变革的时代就没有泥沙俱下的、鱼龙混杂的现象?谁能说反映了这种社会现象的作品没有价值?我倒是觉得《金瓶梅》的好处正在这里。我们没有权利要求《金瓶梅》的作者一定要去写左派王学人物,要求他去反映终辛亥革命也没有真正出现的光明的资本主义。他写了一个活的社会的一个真实的侧面,写得深刻形象,这已经很够了。他信奉的是个看来简单的生活道理,但谁又能说这道理不深沉?我们固然可以说他的思想没有他同时代的哲学家先进,但我们却不能责备他的这部小说落后,就像我们可以责备托尔斯泰的思想有落后的一面,却不能说他的《安娜卡列宁娜》不好一样。
上面讲的是《金瓶梅》这部小说的内容、内容结构、思想命意方面的特点,请大家留意了。
《金瓶梅》一书,在人物描写方面,也有些与这以前出现的小说很不相同的特色。这以前的小说,那怕是《水浒传》《三国演义》,一个文学人物的善善恶恶,基本上是泾渭分明。在《金瓶梅》中,却出现了像李瓶儿、庞春梅、宋蕙莲这样的性格较为复杂的的形象。那个李瓶儿为了情欲,背叛丈夫花子虚傍上了西门庆,花子虚遭了官司,她竟把家中所有全偷运到西门庆府上。但此时的李瓶儿虽受制于情爱尤其是肉欲,却还没有就忘记花子虚,她央求西门庆“千万只看奴之薄面,有人情,好歹寻一个儿,只休教他吃凌逼便了”便是证明。花子虚死后,西门庆却因杨戬被参,怕受牵连,忙于应付,违约没来娶她。她空虚难赖,招赘了蒋竹山。蒋竹山却只是个“中看不中吃,腊枪头,死亡八”,空虚未能填补,更增了无穷的迷惘,且财产也全在那西门府中,于是她逐走了蒋竹山,死心塌地地将自己的终身押在了西门庆身上。欲念使得她在对待花子虚、蒋竹山的问题上显得寡情薄义,欲念又造成了她在与西门庆的关系中的幼稚软弱,对西门庆,她一方面沉溺于肉欲,一方面又怀着深深的痴情,弥留之际,动情地叮嘱他“凡事斟酌,休要一冲性儿”,要少“吃酒,早些儿来家,家事要紧”,甚至还伸出那“银条相似”的瘦手拉着、搂着西门庆。临终前又赠银赠物,一一安排好仆人的生路。她就是个痴情伴着淫欲,良善又未免阴狠的复杂人物。庞春梅呢,在贪淫纵欲这一方面,她颇同于潘金莲,甚至几乎成了潘金莲的影子人物,是对潘金莲性格的深化和补充。但她又确实有她自己的特点。她“心高气大”,不只是在丫环们跟前,在西门庆跟前她也较少那种奴气。西门庆死后,吴月娘叫薛嫂将她领去发卖,她“头也不回,扬长决裂,出大门去了”。对于潘金莲,她却是十分忠诚。在西门府上她处处回护潘金莲,两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忠诚之中,又包含着心计,潘金莲把她当枪子儿,她则正好借用潘金莲这枝枪推动自己前行。做了周守备的夫人之后,她一方面对孙雪娥施行报复,一方面知情知义收殓潘金莲的尸骨,对于月娘也不废曾为主仆的尊卑之礼。刻毒之中,又似乎恩怨分明。这实在又是一个“圆形人物”。就是一些次一等的人物如宋惠莲,作者也将她作为人的复杂面写了出来,使她显得既轻佻、淫荡,又未失理性,且颇为刚烈。即使是那个纵淫纵欲的西门庆,作者也未忘他人性尚未完全泯灭的一面。他溺于肉欲,但对于那个曾经为他生了儿子的李瓶儿却有一份真情;他贪财,但又并非完全吝财,修庙宇、印经书,给常时节十二两银子救急,为常时节付三十五两银子的房费,还拿出十五两银子让他“开小本铺儿”就是证明。他也是个性格颇为复杂的人物。
这一些也要请大家心里有个数,下面才好进行比较。 本新闻共 6页,当前在第 6页 1 2 3 4 5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