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起来谦虚,其实挺自负的。不过举一反三的能力,子贡的确有。在出自《孔子家语》的下面这则对话中,子贡提问的策略,同上面讨论的问题如出一辙:
子路问于孔子曰:“鲁大夫练而杖,礼邪﹖”孔子曰:“吾不知也。”子路出,谓子贡曰:“吾以夫子为无所不知,夫子徒有所不知。”子贡曰:“女何问哉﹖”子路曰:“由问:‘鲁大夫练而杖,礼邪﹖’夫子曰:‘吾不知也。’”子贡曰:“吾将为女问之。”
子贡问曰:“练而杖,礼邪﹖”孔子曰:“非礼也。”子贡出,谓子路曰:“女谓夫子为有所不知乎﹖夫子徒无所不知,女问非也。礼,居是邑,不非其大夫。”[4]
子路从孔子处不得其问而自以为是,子贡对问题略加调整,便为子路问出想要的答案来。不管汉人的记载可信性如何,这个故事反映了其时对子贡善问的肯定,以及对相关的礼的理解。朱注说“君子居是邦,不非其大夫,况其君乎?故子贡不斥卫君,而以夷、齐为问。”可能就是从这则对话推论出来的。只不过,这样说已经假定,子贡在问孔子之前已认定卫君不对了,问孔子其实只期待自己的意见得到支持而已。这也是一种猜测。
孔子说:“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雍也》)其实闻一知二好,举一反三好,能近取譬也好,都是指通过对有限的范例的掌握,触类旁通,扩展处理新的生活经验的能力。这非理论的规则,而是实践的逻辑。因为原则是抽象的,而实践则是具体而丰富的经验。只有类比,经验才能归类,原则才有应用的可能。但是,由于经验的具体性,对其不同特性的类比便导向不同的衡量规则,故处理的态度或方式便大有区别。如卫国的这场权力危机,看成父子之争还是家国之争,结论将很不相同。关于三代权力更替的传说很多。设想一下,假如子贡所举不是夷、齐让国,而是舜与瞽叟的父子关系,所得的答案自然大不一样。舜系子而瞽叟为父,但父子的道德品质完全相反。舜善良能干而得尧信任,尧因此让天下于舜。瞽叟则无良,屡次想置子舜于死地。舜南面为君后,父瞽叟只能称臣。假若子贡换一个问题:“子为君而父为臣,舜心安否?”孔子的立场恐怕就很不一样,至少不会主张舜应通过让来“求仁得仁”。 一个事件可能同时面对两条以上互相矛盾的道德原则,并不只是站在对立立场上的人人为制造的问题。无论公共政治生活,还是个人情感经验,面对互相冲突的道德原则而陷入选择的困境,就是我们常说的“惑”。惑不是道德规则的不了解,也未必是经验事实的不清楚,而是规则应用上的为难。孔子论仁,就有一般原则的表达,常规的经验之谈,以及对复杂的人事现象的判断,即解惑的问题。如对管仲是否仁的评价,就是解惑的工作。[5]解释学是实践哲学。子贡精明,但非处处深刻。用简单的眼光看待复杂的事物,就可能得出片面的结论来。圣人不是上帝,不是全知全能的存在者。置身当时情势中的孔子,本身或许就处于困惑之中。所以,即使其洞悉子贡提问的伎俩,他也只能就事论事再说,不必立即亮出底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