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题在于,圣人为何不是“知其不可而为之”,带领弟子,死守善道,杀身成仁,而是采取全身自保,这种类似道家的策略呢?这是个极尖锐的问题,它牵涉到孔子对有道、无道的理解。无道系就当道者而言,细绎孔子的言论,无道包括失礼与失德两方面。失德指对民众重刑轻礼,侍强凌弱,聚富敛财的行为。而失礼则是权力运转结构的失序,经典的论述就是:
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季氏》)
这是从天子、诸侯、大夫、陪臣到庶人的权力等级结构,而所谓无道就是权力中心的不断下移。而权力中心下移到那个层次,可能正是那个层次无道的体现。而依礼,对无道的讨伐是从上到下,或以卫道(保天子)的名义在同一政治级别,如国与国之间才能进行的。如果不是,由下向上进行讨伐,无论以什么名义,本身就是僭越的表现。处于政治系统底层的士,其实是难以独立承担矫正无道的使命。
孔子及其弟子的社会身份是士,它处于贵族的末端。春秋后期,社会变迁急剧,士由两类人增补而成不断扩展的有影响的社会阶层。一是来自贵族中身份下降的后代,如孔子,先世为商王室,其曾祖孔防叔由宋奔鲁才失卿位,而父叔梁纥还是鲁鄹邑大夫,至其本人便沦为士。[12]另一是从庶人中地位上升的,如子贡、子路,或商贾或村夫,经孔子调教成人,也有士的资格而染指政治。不过孔子授徒,主要不是出仕,而是成君子。士是身份,而君子是道德人格。“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里仁》)“君子谋道不谋食。”(《卫灵公》理想的士必须以君子自期。但是,一旦成为士,你就是传统政治结构中的一员,你的行为就得受固有的角色规范限制。士的道德职责,就是以谋士或勇士的身份劝喻或协助君主或主人守道。如果你所服务的主人作乱,你的选择就是离开眼前的位置,而非有权对其制裁。至少,在孔子的观念中是如此。这就是为什么面对无道的现实,孔子选择离而非选择入。离还有保存理想及实力的机会,入不是同流合污,就是因直而被伤害。要改变这种观念,孔子的政治思想中就必须引入“革命”即讨伐无道,改朝换代的概念,象孟子那样高呼“诛一夫纣”。但《论语》没有这方面的资料,而孔子盛赞的伯夷、叔齐,依司马迁的描述,正好站在革命的对立面,遣责武王“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可见,孔子心目中的君子,不可能是革命者。其“死守善道”是洁身自好,而“知其不可而为之”,就是奔走宣扬在春秋末年越来越不合时宜的仁政理想。孔子的保守态度与道德立场,是贵族政治观念的一致体现。在混乱的政治面前,无道则隐,正是君子的作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