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偶尔读到一篇颇为精彩的文章，就记住了作者的名字：李书磊。又过了一些年，忽然在西安的媒体上发现有位官员的名字也是这三个字，当时就想：此李书磊和彼李书磊该不是一个人吧！一打听，还真的是。

　　当时，李书磊在西安担任市委副书记，分管意识形态方面的工作。一次他找几位文史馆馆员座谈，我忝陪末座。我们几位馆员先依次发言，李书磊最后作指示。恕我直言，对他的那次讲话，我颇感失望，心想能写那么精彩文章的人，怎么讲话却不咋样呢？不过事后稍加思忖，又不禁哑然失笑：以文人的身份写文章可以张扬个性，作为官员讲话则要受“规矩”的束缚，二者让我产生大不相同的感觉，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李书磊离开西安已有好几年了吧！忽然说起这位前领导，是因为在2007年12月6日出版的《瞭望东方周刊》上，读到他写的一篇名叫《越南中秋观察记》的精彩文章，在这篇3000字的文章最后，介绍有李书磊眼下的身份：中央党校教授、文化学者。

　　如果仅仅介绍风土人情，那文章往往就会流于一般，而我之所以称李书磊的文章精彩，是因为此君在越南不但用眼睛看，而且动脑子想，文章中最有光彩的部分，恰恰是作者面对越南的中秋风情深入思考所获得的思想结晶。

　　李书磊是以一种平和的心态，来看待中国传统节日向海外的流传的（我想，他也一定会以同样的心态，来看待海外节日向中国的流传），并对中秋这个中国传统节日在向海外流传过程中所产生的变异，也有着颇为精到的阐释。众所周知，赏月、阖家团圆是中国中秋节的核心节俗形式，而在越南，赏月是正月十五元宵节的事儿，特别强调团圆的日子是元旦，而中秋节要做的头等大事是关爱儿童，所以每逢此时，那里报纸的头条，皆为总书记、国家主席去幼儿园看望孩子的消息。胡志明市的华文报纸，更是把中秋直接称作“儿童节”，对最具特色的儿童舞狮活动多有报道。何以会如此？李书磊说：“中国的中秋节传入越南以后，因地制宜，发生了某些变异，偏执于一端而删减其余；而中国的节俗在后来的传承中也有一些遗忘与旁逸，所以两国就日渐同节异俗、渐行渐远，这在文化传播史上是常见的事。”

　　李书磊文章中更值得我们深思的是他对文化的内涵和形式关系的论述。通过对越南中秋节俗的亲身感受，他慨叹道：“文化总得有稳定的形式才算有生命，形式对于文化的生存是必不可少的，它是文化的载体和养成途径。”从这种理念出发，他进而指出成熟节俗形式的几点要素：“要有真实的内容和功能，能打动人心，不能是空洞的虚文假式；要生动、有趣，有娱乐性，使人乐于加入；还要有适当的经济利益驱动，这样才会持久。”

　　由李书磊的见解，联想到近几年来圣诞节、情人节等西方节日，越来越为中国大陆的年轻人所喜爱，与此同时，中国的许多传统节日，却被年轻人所冷落、所淡忘的现状，对此，忧心忡忡、紧锁眉头者有，痛心疾首、大声疾呼者也有，更有人以此为借口，大放与改革开放背道而驰的奇谈怪论，但如李书磊一般清醒而睿智者，则不太多见。事实上，用李书磊的见解去透析一些“洋节”在中国的走俏和有的“土节”开始显得有点儿缺乏吸引力这么两种（其实是一种）社会现象，皆可明白其究竟矣！以圣诞节为例，我读过秘鲁学者马里亚特吉撰写的一篇文章《圣诞节漫笔》，其中写道：“圣诞节是作为基督教的节日来欢庆的。但是在欧洲和美国，其意义和内容都在逐年更新，不断扩充。今天的圣诞节已成为一种家庭的节庆，住宅内的节庆……”在欧美人的心目中，“圣诞节已获得一种感情的、超宗教的意义，无论是信教的还是不信教的，人们都要过圣诞节”。而在南美，这位秘鲁学者指出：“同气候寒冷的国家截然相反，这里的圣诞节不是一种家庭节庆，而是一种街头欢闹。”而我们亲眼看到的中国的情况则是，年轻人似乎更喜欢把圣诞节当成一个宣泄和交流感情的平台。由此可知，源于欧美的圣诞节之所以能在世界范围里受到欢迎，原因正如李书磊所言，这个节日不但有着能打动人心的真实的内容和功能（这种内容和功能主要是世俗的而非宗教的），而且在形式上（包括圣诞树的五光十色以及圣诞老人的亲切可爱等）生动、有趣，有娱乐性，使人乐于加入。

　　至于中国有些传统节日，恐怕在内容和形式两个方面都有着值得检讨之处。比如中秋和端午，除过吃月饼和粽子以外，还有没有其他让人不胜向往、无法割舍的内容呢———就连月饼和粽子，也在很大程度上已经被异化成商业交往或其他利益勾连中的工具。还有春节时的燃放炮仗，最早，此举的目的是驱鬼，这样的内容在科学昌明的今天当然已经毫无意义；而作为一种节俗形式，燃放炮仗固然能以其营造热烈气氛的功能被一些人看好，但同时，也由于污染环境、危害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严重弊端，而被更多的人诟病，也因此，这种玩意儿最终怕是还得退出历史舞台。这就不能不让许多人担心：以后过年如果连炮仗都不放了，那还有什么年味儿？回答这个问题，可以去看李书磊文章的结尾：“我国一些传统节日的礼俗形式已经残缺不全甚至消失了，要想重兴传统节日恐得在形式方面有所修补、创造，否则即使将其法定化也不过多休一天假、多吃一顿酒席而已。”仔细想一想，好像还就是这么个理儿！

责任编辑:若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