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守望与创新

　　人类社会总是在继往中开来，人类文明在不断的继承、发展中从刀耕火种中一步步走进现代文明。中华文明之所以几千年不断统绪，正是因为熟谙其中的奥秘，自觉遵从其规律，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原因所致。推而广之，当现代化的速度加快，社会历经了短暂的不适之后，对此应迅速做出反应，自觉强化思想、文化准备，确立保护法规，制定应对措施，使文化传统和文化遗产与现代化进程相映生辉，互相交融，与时俱进地创造出具有民族特色的新文化，而不应该将其视为形同水火的一对矛盾。很可惜，由于长期、激进的“与传统文化决裂”的教育，以及对于发展经济与文化建设之关系理解的偏差，目前，各地对此问题的严重性认识普遍不足。因此在社会生活中忽视民族文化优秀传统的传承，在城市现代化建设过程中忽视对民族文化遗产的保护，一些地方存在偏激、蛮干倾向。于是，很容易造成本来就已濒危的历史文化遗产的一朝覆亡。

　　值得庆幸的是，这一严重问题已经引起中央政府的高度重视。江泽民同志在十六大政治报告中指出：“中华文明博大精深、源远流长、为人类文明进步作出了巨大贡献”，“面对世界范围各种思想文化的互相激荡，必须把弘扬和培养民族精神作为文化建设极为重要的任务，纳入精神文明建设”，国家“扶持对重要文化遗产和优秀民间艺术的保护工作”。中宣部、文化部、国家民委与中国文联已于一年前正式批准“中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立项，拟拨数目可观的经费，在全国开始大规模的普查。与此同时，争报世界文化遗产与口头及非物质性文化遗产的活动，调动了部分地方政府保护民间文化的积极性：平遥古城、丽江古城、敦煌莫高窟、洛阳龙门石窟、皖南民居等29个项目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安阳殷墟、江南水乡周庄等一批文化名胜的世界文化遗产申报工作，带来了极大的经济效益和文化保护效益。这些眼见的实例，势必引发人们思考，校正人们的观念。发展的未来必然会使轻视民族、民间文化的人们认识到，在经济全球化、文化国际化的时代，成熟的文化不会一味追风、一味西化，文化在与世界接轨的同时，只有走向本土化，才能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这一规律关涉民族存在与发展的长远命运，决定了民族、民间文化肯定有其再造辉煌的机遇。

　　从现实中看，近年来已有许多成功的经验。云南丽江纳西古城作为世界文化遗产是全国民间文化保护与利用的典范。经过维护，目前丽江之美令人叹为观止，是上个世纪之初美国记者贝克向世界报道《中国西南纳西古王国》时代景况无法比拟的。不仅雪域高原、山城水系、生活格局、民族风情一一保持和守望着，给人原汁原味的强烈印象，而且在许多方面又有了创造性的发挥，使世界为之瞩目。比如，现在风行的纳西古乐主要源于汉族雅乐，被宣科这位音乐天才成功地改造成为纳西民族古乐而风靡世界、声震九州。云南鹤庆古城拆了又建，曾造成当地极大的追悔。重建的古城结合当地精美绝伦的民间传统银器重振辉煌，带来了可观的经济与社会效益。开封著名景区清明上河园、天波杨府、开封府均属平地打造，其经济收入却一直在河南业内居高，给古城开封带来极为可观的经济效益。这决不仅仅是市场经济创造的奇迹，它是民族、民间文化巨大生命力、巨大保存和开发潜力的写照。如果没有开封七朝古都的文化背景，没有张择端清明上河图的历史影响，没有民间流传的杨家将故事的深入人心，开封民间文化遗产保护和旅游业的成功是不可想象的。因此，上述事例均为成功的经验。它给我们以启迪，中华民族文化虽饱受劫难，却有着极强的生命力，有如凤凰涅槃，在血与火的考验中，一遇气候，就有可能在创新中再生。

　　比如，下面这一典型个案的前后对比就可以阐明它的道理。在这次被学者称为“民间文化厄运”的城市化建设过程中，北京天津等一批老城市受创最重。北京市从1990年到1998年的8年间，共拆除老建筑420万平方。这一期间进行的多是局部的、有选择的拆除。1999年以后，以美术馆后街22号赵紫宸赵家大院被拆为界，开始了大规模拆迁。到2002年北京市除故宫一带外，城区几乎很少能见到老建筑。现代文学馆馆长舒乙说：“北京作为世界文明的古都，是由两部分构成的。第一部分是紫禁城和一批昔日的皇家园林。第二部分是面积更为广阔的居民区，是它的成片的胡同、四合院和由胡同组成的围棋盘式的结构。如果仅有第一部分，便不是北京。试想，绝大部分的胡同和四合院消失了，你还能找到3000多年建城史和800多年建都史的文化吗？……北京充其量是香港、东京、纽约的翻版。而北京的民族传统、自我个性、地方特点、人文价值、光辉历史都将统统化为乌有。”舒乙先生讲得精辟，北京城市化建设的提速的确对于传统建筑形成摧枯拉朽的毁坏态势，令人扼腕叹惜。一个国家、一座城市，割断自己的历史，丢掉自我的个性，就是邯郸学步。这一点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只要知识界抱有如此的认识基础，随着国家的强盛，现代化目标的一步步实现，民族文化的保护意识迟早会开始复兴。最近，北京市设计并出台了城市中轴线设计方案、北京城墙部分修复和保护老胡同以及南池子一带正在重新修正四合院等一系列措施、方案注意到在现代色彩形成的同时，尽可能保持古城风貌，形成既古且新的新风貌。这一点，与几年前建筑界对北京市“保持古城风貌”，修建大庑顶建筑大兴讨伐之师，已有明显不同。根据这一方案，今后的北京城，中轴线的北段展示时代风采，中段保持历史精华，南段憧憬未来希望。紫禁城附近皇宫建筑和民居建筑的格局将被保留。从钟鼓楼到永定门将重点重塑缺失的历史节点，恢复轴线风貌特色。拆除天坛、先农坛附近的部分建筑，维护天坛、先农坛的历史风貌；重建永定门、东不压桥等历史建筑；恢复钟鼓楼外北二环南北两侧城墙；恢复前三门至金鱼池水系等等，这种继承与创新相结合的尝试，这种新的都城文化建设的尝试尽管刚起步，却反映了对民族民间文化的自觉，代表了一种正确的文化建设方向，因而令人欣喜。我们相信，一个民族经济地位的提高，必定追求民族文化的被认可，民族优秀文化中的核心价值一定会不断彰显，形成该民族未来文化重建的内核与基础。我们相信，随着民族文化遗产抢救工程的全面开展，随着我国国际地位的不断提高，对外开放引发的旅游热、投资热的兴起，将会不断为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作注入源头活水。我们相信，在与时俱进的思想指导下，在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物质文明与政治文明协调发展的建设过程中，人们会越来越多地发现民族民间文化对于现代化建设的伟大意义，进一步思考、处理好守望与创新的关系，因而在加快现代化建设的同时，自觉掮起民族文化建设的历史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