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谓“社会天文学史”,在中国大陆对应的措词是“天文学史的外史研究”———都是听起来陌生别扭的名词。一定要换成大白话来说,就是研究历史上星占、历法与社会、文化之间的相互作用和影响。从科学史研究的背景来看,这种“外史研究”是近一二十年来比较热门的新潮,或者说也是一种学术中的“时尚”。
在这一学术的“时尚”潮流中,台湾新竹“清华大学”的黄一农教授,是彼岸最重要的弄潮儿之一。这部《社会天文学史十讲》,以严格的学术文本,传统的文献考据功夫以及现代的天文学方法,研究了中国古代对天象所赋予的星占学意义,揭示了在政治运作中对天象的伪造和利用,而书中对中国古代择日、通书(皇历)等方术的研究,则颇有文化人类学色彩。
此书中的绝大部分文章,我早就读到过,有的是从当初发表的学术刊物上读到,有好几篇甚至在发表之前作者就将稿子寄给我看了———因为那时我们经常交流各自的工作。
我和本书作者黄一农教授的交往,可以追溯到17年前。1988年,我去巴尔的摩参加国际天文学联合会(IAU)的第20届年会,在那里遇到了也来与会的黄一农。当时他尚未大举进入本书的研究领域,我也刚刚通过博士论文答辩——论文题目也不属于这一领域。不过事后回顾起来,我们当时各自已经做过的工作,其实都给日后进入这一研究领域埋下了伏笔。
IAU的年会通常人数众多,过程冗长,要开一个星期,所以会上我们常会见面。记得当时我们有过一次稍具特色的交谈。那天他问我,大陆研究天文学史的有哪些重要学者?我当然先向他历数了诸位成名前辈,像席泽宗院士、薄树人教授(已故)、陈久金教授、陈美东教授等等,还提到了刘金沂先生(已故)等人,他接着问:还有谁呢?我就直言不讳地说,那就要算到我了。当时黄一农也直言不讳地问道:那我怎么没读到多少你的论文呢?我回答说,你马上就会读到的。
事实上,当时我刚刚进入我学术论文的高产期,虽然还没有发表很多论文,但是写作冲动频繁,而且充满自信,知道将会有一大批论文次第面世,所以才有上面这样一段问答。我非常喜欢黄一农谈话中的风格,此后我们就成了朋友。不久我们各自都进入了同一个研究领域,海峡两岸的学术文化交流也越来越频密,我们各自都关注着对方的工作。
在本书自序中,黄一农自述先前曾立志研究理论物理,从台湾新竹“清华大学”物理系毕业后,进入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物理系。本来是少年盛气万丈雄心,一门心思奔着理论物理前沿去的。没想到这年李政道从中国大陆考试选拔了6名优秀学生进入哥大,恰恰成为黄一农的同班同学。造化弄人,“几位内地同学考出的高分令我梦碎”———因为根据哥大物理系的规定,必须博士资格考入前三名者才可读理论物理。于是黄一农转学天文学,并于1985年顺利获得哥大的博士学位。不久应聘至马萨诸塞州立大学天文系,从事无线电天文学研究(这是台湾的说法,大陆的标准名称是“射电天文学”)。
关于上面这段“内地同学考出的高分令我梦碎”的故事,当年在巴尔的摩时黄一农就讲给我听过,看来这是他比较喜欢讲述的往事之一。我想这反映了黄一农的自信。事实上他并未因为理论物理之梦破碎而抱憾太久或放弃学术,甚至可能还有些庆幸——虽然他在书中自谦“让我有幸提早体认自己才气不足的残酷现实”,但是此后当他从天体物理学再次转行进入一系列历史学领域时,成果丰硕,游刃有余,足证他的才气还是非常大的。至于他为何又从天体物理学转向历史,虽然他没有明确谈过具体原因,反正我是特别能够理解的——真是巧得很,我在南京大学天文系读的也是天体物理学专业,但是想来想去觉得这东西总是不如历史好玩,到后来转入科学史研究,不是也混到历史的范畴里去了吗?
从1989年开始,黄一农“揭举‘社会天文学’的大旗”,大举进军天文学史的外史研究领域,从“荧惑守心”等中国古代的特殊天象出发,进行了一系列的个案研究。这些奠基性的重要个案大部分都收入了本书。
黄一农的“社会天文学史”研究,极具特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