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发展的神话:以西南土著文明的现实为例 |
| 添加日期:2006-11-20 16:52:00
作者:潘年英 ,佚名 新闻来源:西北人文资源基础数据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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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至今，我一直在西南边疆做人类学的田野考察。二十多年来我的足迹几乎遍及西南各地乡村，尤其是那些拥有着独特文化与文明的土著群落，我差不多都曾
拜访过。然而，令我愁思满怀的是，这些曾经深深地震撼过我灵魂的土著文明，如今大多已经衰落。
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1983年冬天我第一次去到贵州从江县高增村的情景，这个以歌唱闻名于世的侗族著名村落，那时的村寨建筑根本不像现在这样凌乱，似乎也没有看到水泥和砖石结构的房子，清一色是木楼，夕阳映照下的板壁是一派灿烂金黄的景象，那种美丽至今仍动我心魄。村前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榕树下是一条清洁干净的花街石板路。一条小溪从寨中流过，溪边终日有人在说话和淘洗，溪畔长着高高低低的榕树，树荫下则有错落的吊脚楼房和古老的石板小巷，楼房里飘荡着美妙的歌声，小巷里闪现着动人的倩影。寨中耸立着一座高大巍峨的鼓楼——那是传统侗族村寨的标志性建筑。虽然此前我已看过不少侗族鼓楼的图片和介绍，但作为真实的原型，这还是第一次见识。说老实话，当时我被这种精美奇妙的建筑感动得目瞪口呆。“太美了！”我在心里无数次重复着这样一句话。鼓楼的火塘里燃烧着一篝熊熊柴火，四周围坐着面目亲切和善的侗族老人，见到我，他们纷纷起身让座，问我从何而来，有何公干？那话语有如和风细雨，又温馨又滋润。夜幕降临时，村对面的山梁上突然鼓声大作，芦笙轰鸣，我赶紧跑到村前一看，只见山那边有无数村民举着火把如游龙般逦迤而来，经打听，得知是邻县的黎平某侗寨村民前来与高增村民共同欢度侗年。这种以村为单位的联谊形式，据说叫“集体作客”，侗语称“维耶”，它是侗族自古沿袭下来的一种传统，目的在于加强联谊，勾通往来。那天晚上，整个高增村一片欢腾。村民们在按照传统的礼节习俗举行拦路唱歌和鼓楼对歌之后，再把远道而来的客人分别迎进各自的家中，杀猪宰羊，煮酒烹牛，举碗高歌，彻夜狂欢。很显然，这一形式本身正是基于山地文化环境而生长起来的一种特殊文明，在我看来，这种文明的结构与功能不仅适应于侗族社会的过去，而且也适应于侗族社会的今天，可惜这种传统恰恰自那以后突然中断了，在那次联谊之后，我再也没有听到高增村还举行类似的活动，而高增后来的变化也一如人们形容的那样式，的确是“日新月异”，“一日千里”。二十年过去，如今的高增模样大变，水泥路取代了石板花街；砖房取代了木楼；鼓楼也重新修建了，样式参考了先进的汉族地区的阁楼或塔楼，显得更加“气派”和“现代”了；小巷里倩影依旧，但服饰已不是传统的侗族土布衣服，而是在全国贫困地区都常见到的那种廉价化纤布料汉装；“维耶”没有了，歌声也消沉了；鼓楼里虽然还是老人们经常聚会之地，但火塘里已然没有了熊熊的篝火；你走遍整个村寨，也很难看到一个漂亮点的姑娘，据说她们都到广东打工去了……我二十年前所见到的那个高增如今可以说已面目全非。
高增当然只是其中的一个例子，事实上像高增这样迅速变化或衰落的西南传统土著村落十分普遍。他们的共同特点是，在历史上都曾因创造了某种独特的文化而闻名。以区域而言，如小黄的大歌，高增的牛腿琴，肇兴的鼓楼，地坪的花桥等；以族群而言，则如民间所说，苗家的舞，侗家的歌，水家的铜锣。而他们今天面临的共同命运是，所有这些曾让他们引以为自豪的文化和文明，今天都无可奈何地走向了衰落。什么原因呢？
当追溯土著文明衰落的原因时，我们很容易把矛头指向了今天漫延全球的现代化浪潮，似乎现代化和全球化就是扼杀土著文明的罪魁祸首。其实在我看来，现代化和全球化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对现代化认识的偏颇和对自身文明自信力的不足。什么是现代化？也许给现代化下个定义并不容易，但我们都知道，现代化绝不是钢筋水泥的同义词。城市里的贫民窟是现代化最好的反义例证，甚至城市里的那些貌似进步和繁荣的鸟笼般的住宅区，也同样是现代化的反义例证。几年前我的好友韩少功先生从繁华的海口都市退回到湖南他当年下乡插队的“马桥”村隐居，有人问他为什么要选择这种传统的生活方式？他的回答令问者惊讶：“你认为我这样的生活很传统（落后的同义词）吗？我这里有清新的空气，有干净的水，有自种的无毒无污染的疏菜，还有属于自己的自由空间……而所有这一切，难道不都是你们的所谓的现代化追求的最终目标吗？”
依我的理解，韩少功先生选择的生活环境并不一定具有现代化的外壳，但因他赋予了其相应的现代化内涵，于是情况立即发生了改变。而在过去的20年里，我们恰恰忽视了现代化的本质内涵——现代性，而只看到某些现代化的外表，从而造成对现代化的根本误解。基于这种错误的认识前提，我们的行动焉能指向正确的方向？二十多年来，大家为了努力改变贫困面貌，一个劲地拼命追赶现代化，于是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一切为了增长，经济的指标成为衡量一个地区社会发展的唯一的或根本的指标。有谁想过在这种盲目的追赶之中，实际上我们早已根本背离了现代化的目标？
高增村村民为什么会用一条尘土飞扬的水泥路来代替传统的花街石板路呢？这绝不是因为他们认为水泥路比花街路好看或好用，而是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使用过水泥路而又对祖先传承下来的花街石板路又缺乏足够的理解和认识，直到后来水泥路真正修起来并发现水泥路无论是透水性能还是美观实用程度远比花街路差时，才明白自己已上了现代化一大当，但悔之也晚了。
被中央文化部命名为“文化之乡”的小黄村，曾以唱侗族大歌闻名天下，但在最近几年村里的年轻人几乎都被怂恿到沿海打工，传统的歌班中断，歌者锐减。可是那些外出打工的又有几个人能发财归来呢？小黄村的蒋支书告诉我，大多数人上当受骗，没有一人真正发财归来。一位叫卜线英的老人说，他女儿被人骗到柳州唱歌，唱了半年，分文未得，最后打电报叫他亲自去接才回到家。卜线英说，这种情况在小黄地方十分普遍。
在错误的观念指引下，发展已成了一个既充满诱惑又遥不可及的神话，盲目而狂热的现代化生活的追求使人们丧失了理智地理解传统文化的能力。二十多年来的实践表明，发展不是空穴来风，任何通达现代化的道路都只能立足于传统。1999年夏天我到贵州六枝梭戛生态博物馆考察，我觉得那是一个不错的模式，因为从一开始，博物馆就首先要求对苗族古老的文化传统进行保护和维持，然后，那位首倡在建立梭戛生态博物馆的知识渊博的挪威人杰斯特龙说，搞生态博物馆不是为了展览，更不是为了发展旅游，而是为了树立博物馆社区居民的自信心。我觉得只有建立在这样一个认识基础上的发展，才是可能的和健康的。在《西南笔记》一书中，我说；“没有人真正关怀西部……”。我说的是一种历史。考察历史上的西部开发，你会发现所有开发的目标，都是为了掠夺和窃取西部的自然资源和文化资源，最终还是以牺牲西部人的利益为结局。2002年夏天凤凰卫视在贵州拍摄《纵横中国?贵州篇》，我被邀作嘉宾，讨论中，我谈到了一个观点，即贫困是一个相对的概念。立即有人站起来要我一定在发展和保护之间作出选择。我觉得奇怪，为什么人们一定要把发展和保护对立起来呢？而且还一定要你选择其一，难道我们不可以选择保护性的发展或者发展性的保护么？但是，我同样反对“在发展中保护，在保护中发展”的口号，因为在我看来，这个口号的前提依然是将发展和保护对立起来。我以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发展，它永远是立足于巨大传统背景意义上的发展，而保护的唯一目的也是为了发展。因此我的口号是：保护即发展，发展即保护。
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至今，我去过高增不下30次，每一次我都感觉高增越来越远离他欲望的现代化，20年里他已经变得不伦不类，变得面目狰狞，变得不可理喻，变得怪异难认，我心中最初的那个歌声飘扬，宁静和谐的高增已无迹可寻。高增于我的美好记忆被现实的景象所模糊和遮蔽，使我不敢确信美丽的高增是否真实存在过。直到有一天，我偶然看到摄影家曾宪阳先生拍摄于二十年前的一幅高增村照片，我才重新恢复了记忆和自信。那时的高增，人们的表情安详平和，脸上的笑容从容而自信，村前一棵大榕树，树下是清洁干净的石板花街。木楼辉煌，鼓楼巍峨。曾宪阳先生感慨地说，那时的高增真美！我突然感到有些把持不住自己，我觉得人们在谈论美的时候似乎美只存在于过去，而现实，似乎永远使人愁思满怀。我不知道别人的这种感受是出于何种原因和动机，但我明白自己绝非无病呻吟为赋新诗强说愁，更不是流行的简单的怀旧，而是源于一次又一次真实的伤害。如果我能够，我希望能让我选择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发展，而不是一种虚幻的神话。否则，我们将永远受伤。 |
责任编辑:鹤舞白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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