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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舞蹈的当代遗存——“於菟”
添加日期:2006-11-20 16:53:00 作者:马盛德  新闻来源:西北人文资源基础数据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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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代舞蹈的当代遗存,是指至今仍然流传在民族民间舞蹈中的一些带有原始文化观念的民间舞蹈形式,它又被人们称为人类艺术史的“活化石”,是我们研究人类艺术发展的形象而生动的活资料。这种遗存现象在中国少数民族的民间舞蹈中表现得最为突出,比如:反映原始人类生殖崇拜的土家族舞蹈“毛古斯”;反映原始狩猎生活的鄂温克族舞蹈“跳虎”;表现远古战争氛围的景颇族舞蹈“刀舞”、羌族舞蹈“铠甲舞”、藏族舞蹈“锅哇”等;表现火崇拜的鄂温克族舞蹈“篝火舞”、独龙族舞蹈“剽牛舞”以及反映远古人图腾崇拜、信奉万物有灵宗教观念的“萨满舞”等等。这些舞蹈曾经引起了很多中外学者的广泛关注。而位于青藏高原东南部青海省黄南藏族自治州同仁县境内的土族舞蹈“於菟”,对于人们来说还较为陌生,可谓知者寥寥。
  “於菟”,是生活在青海省黄南藏族自治州同仁县隆务河畔的年都乎村土族人民的一种祭祀舞蹈。它是一个十分古老的民俗活动,距今已有数百年的历史。“於菟”(wu
  tu)一词,在汉语典籍中解释为“虎”;古籍《左传?宣公四年》载:“楚人谓乳谷,谓虎於菟”;《辞海》解释道:“於菟,虎的别称;《左传?宣公四年》:楚人……谓虎於菟”等等。
  位于青海黄南同仁县隆务河畔的年都乎村,是一个有223户人家、1200多人口的土族自然村。这里土地肥美,气候温和,宜农宜牧,灌溉便利,树木成荫,杏梨繁茂,是同仁县中人口较多、地域较大,农业生产条件较好的地区之一。由于这里的土族生活的周围都是藏族,因此,在宗教信仰、生活习俗、民族语言、服饰等方面都不同程度的受到了藏族文化的影响,尤其在宗教信仰方面,她们接受了藏传佛教。“年都乎”这一村名为藏语,意为“霹雳炸雷,消除魔孽”。这似乎反映了该地区从前一片荒芜,无人居住,是年都乎土族人开始到此开拓,好象一声炸雷炸开了一片新天地。或许是这一名称的缘故,这里的土族群众在每年农历十一月二十日举行较大规模的驱魔逐邪的祭祀活动,土族民间将它称为跳“於菟”。据该村的老人们讲,这种跳“於菟”的祭祀活动多少年从来没有停止过。
  
  每年农历十一月二十日清晨,年都乎村的土族百姓都集中在该村寺院里进行诵经活动,当时辰到正午时,每家的男主人集中到山神庙举行敬神和煨桑仪式。山神庙内供奉的是“二郎神”,年都乎村的百姓都敬“二郎神”,认为全村得以安宁、五谷丰登,全靠“二郎神”的保佑。家中有难只要呼叫“二郎神”,就会得到保佑,所以,“二郎神”是土族百姓的保护神,具有很高的地位。“煨桑”是土族和藏族地区常见的一种祭拜形式,信徒们在不同规格的煨桑炉内放置松柏枝、用青稞磨制的炒面、酥油和白糖等物品,然后点燃,煨桑献祭。“煨桑”滚滚,飘向天穹,带去人们真诚的祈愿,祈求神灵的保佑。
  “於菟”舞是由七名男青年表演的,舞者在表演前要做一番特殊的准备工作。首先脱光上衣,将裤腿卷到大腿根部,赤身露腿,用红辣椒面和煨桑台中的炉灰涂抹全身。然后,由本村的化妆师一一化妆,化妆颜料是锅底黑灰和黑色墨汁。化妆师将这些舞者面部画成虎头状脸谱和虎皮斑纹,腿部则画成豹皮斑纹,背部呈水纹状。头发上扎如刷形,朝天立起,似虎狂怒状。此外,还将羊肠洗净后用角吹起挂在脖子上。舞蹈时,舞者双手各执两根长约2米的树枝杆为道具,树枝上端方结有书写镇邪之意的经文白纸。7名“於菟”化妆完毕后,在“拉哇”的带领下来到山神庙内向神跪拜。“拉哇”是藏语,意为神人(与法师、萨满巫师同类人物),他是整个祭祀仪式的主持者,在村内威望很高。这一角色的扮演者是靠严格的家族传承下来的。他头戴五神帽,手持单面羊皮龙鼓,神情十分威严。
  山神庙的跪拜仪式有严格的程序,首先由法师“拉哇”磕头三次祭拜,而后击鼓诵经,向神祈祷。此时众“於菟”在山神像前单腿跪地倾听,庙主给於菟们罐酒。此时的酒有两种意义:1、农历十一月的青藏高原气候十分寒冷,赤身露体的於菟们适量饮酒可以起到驱寒的作用;2、作为一种宗教祭祀舞蹈,表演者需要进入一种特殊的情绪之中,酒可帮助他们达到一种迷狂状态,在迷晕中接近神的境界。而后,“拉哇”开始讲话,向众於菟传达神的旨意,赋予神力,於菟从此不再与人讲话,并成为驱魔逐邪的神虎。众於菟在听罢诵经后,随着“拉哇”的锣鼓声来到煨桑台前围圈做舞,以示神力。此时,突然几声枪响或鞭炮数声,众於菟在“拉哇”的锣鼓声中排成纵队跳起虎舞,与村民一道快速的下山进入村庄。这时的村庄里,家家院门紧闭,院内摆放着各种食物,每年的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煮肉、做圈馍、备酒及果品等献给於菟们。众於菟到达村内后,“拉哇”和两个老於菟在村口或巷道里不断击鼓起舞巡视,以防妖魔逃去。另5只小於菟则跑遍每家每户,驱赶民家中的妖魔。特别指出的是,於菟进入村民家中时不许从大门进入,而是翻墙越入。於菟进院后不断在各房间跳来窜去,驱赶妖魔,他们见肉就叼,见馍就拿,享用人家专为他们准备的供品。而后把数个圈馍套在手中的树干上,口中叼着大块生肉
  ,又翻墙越院至另一家。在村民们看来,於菟从谁家拿走或吃了任何东西,都被认为是驱走了隐藏在自家的妖魔,预示着来年人畜平安、吉祥。万一出现谁家被遗漏时,主人家主动将备好的食物送给於菟们,以示於菟已经光顾此家,并带去了家中的妖魔,使他们度过一个吉祥之年。在仪式进行当中,家中如有患者,见於菟到来时都要卧地让众於菟从患者身上反复跨越数次,意示驱除身上的病魔,以期早日康复。
  当於菟们转完整个村子时,时辰已接近太阳落山时,“拉哇”与两个老於菟站在村内巷道中,一边敲锣打鼓,一边接受村民们的大饼、牛羊肉、白酒等供品。驱除了全村妖魔之后的於菟们这时手持串满圈馍的树杆,口叼鲜红的生肉,以“垫步吸腿跳”的动作舞向村口。此时,观赏的村民们齐放鞭炮,於菟与村民们一道欢呼驱魔逐邪的胜利。而后,众於菟们在鸣炮声中快速冲向隆务河畔,在河面上凿开几个大窟窿,用腊月冰冷的水洗去全身的虎纹。这冰水不仅洗去了於菟们身上的图纹,更重要的是洗去了全村百姓家的邪气。与此同时,“拉哇”在村外河滩诵经焚纸,表示将妖魔彻底烧尽。河边的於菟洗净全身后,穿起衣服暖身,然后将村民的供品平分,其中,部分供品则被倒进隆务河内。至此,整个祭祀仪式全部结束。这一天晚上,於菟的扮演者一律不能回家,以前他们在隆务河边的水磨房里度过一夜,现在一般到村子附近的水电站或其他地方过夜。
  “於菟”的舞蹈语汇与节奏相对单一,“垫步吸腿跳”是整个舞蹈的主干动作,因舞者双手持约两米长的树棍,所以上身及手势动作较为简单。腿部动作的跳跃幅度与动势,也随其舞蹈情绪的发展、变化相适应。从“於菟”的舞蹈形态来看,它是一种原始拟兽舞的遗存在当代土族民俗活动中的形态表现。我们从人类艺术的发展史中可以得知,拟兽舞与人类的狩猎生活紧密相连的,拟兽舞也是原始舞蹈中最常见、最有代表性的舞蹈形式。在狩猎舞蹈中,舞蹈者通常就是日常参加狩猎活动的生产者,他们身着兽皮或挂饰兽骨和牙齿,模仿野兽的动作姿态和猎取野兽的行为过程,这些模拟野兽动作直接孕育了各种拟兽舞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鸟兽跄跄”、“凤凰来仪”等就是我国古代典籍中对这类舞蹈形态的准确描写。随着人类历史的不断发展,这种具有很强的功利性和实用意义的舞蹈形式,逐渐成为人们宗教祭祀仪式和民俗文化活动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值得指出的是,年都乎土族的“於菟”舞则完全失去了狩猎生活的那种功能,成为该民族民间祭祀活动中的重要内容,它的全部意义是“驱魔逐邪,祈求平安”,它是原始人万物有灵的宗教文化观念在舞蹈中得以遗存的民间艺术形式,整个舞蹈自始至终充满了深邃的图腾文化色彩。
  对年都乎土族“於菟”舞的文化渊源问题,目前有两种看法。“於菟”的最早发现者和研究者乔永福先生认为:“‘於菟’是属于楚风古舞,是楚人信巫崇虎的遗痕”。乔氏指出:同仁地区在古代为边关要地,自秦汉以来多有军队戎边屯田,明初又有江南移民移居此地,“於菟”是随历史的变迁从江南楚地流传而来。学者刘凯先生则认为:“青海是古羌人的主要活动区域,土族是在明代进入同仁藏族地区的,他们与藏族通婚,生活习俗、宗教信仰与藏族相近,自然会受到羌文化的影响。因此‘於菟’是古羌人氏族部落崇虎图腾意识的曲折反映,是古代羌族文化的遗存”。以上两位学者对“於菟”的文化渊源各自作了具体的分析,并且都能达到自圆其说。尽管如此,对这一产生在藏族文化圈内的年都乎土族舞蹈“於菟”的文化渊源,笔者认为仍然存在着不少疑点。其一,不可否认,年都乎的土族自从在同仁县隆务河畔定居以来,在民族的宗教、语言、文字、服饰、生活习俗等方面受到了藏文化的很大影响,但是,我们从“於菟”的舞蹈语言、表演风格、表现形态以及整个舞蹈的表现形式这些艺术的本体方面,找不出任何受藏族舞蹈影响的痕迹。应当说,深受藏文化侵染的年都乎土族,经过几百年的历史发展,在自己的舞蹈艺术领域中会不自觉地吸收其藏文化的成份,但是这种变异现象在今天我们所看到的“於菟”舞中并没有发生。其二,我们从“舞蹈集成”的普查工作当中了解到,“於菟”这种舞蹈艺术形式在民间歌舞十分活跃的“安多”藏区,尤其是在黄南藏族自治州境内的藏族民间,并未发现有流传现象。因此,我们对这种“古羌人氏族部落崇虎图腾文化的遗存”(刘氏语)现象,未能发生在具有浓厚宗教文化色彩的广大藏族民间,而发生在一个先民与羌人文化毫无渊源关系、在明初屯边军户的、以内地汉人为主体的年都乎土族民间里,我们对此深感疑惑。我们以为,刘氏的结论仍然缺乏足够的依据,未能揭开这一文化现象的谜底。
  比较而言,乔氏的探讨有一定意义。据史学家的考察,同仁县内的土族先民是明代初年到此屯军的内地汉人。土族史专家宋挺生先生指出:“明初,洪武永乐两代是军屯发展的鼎盛时期。同仁计、(年都乎村过去称为计屯)吴、脱、李四屯是明初洪武年间开立的四个屯田百户所,隶河州卫中左千户所。立屯之始的屯旗军是平定关陇后留戎其地分拔下屯的从征战士来自内地的汉人”。他强调指出,“明初汉人屯旗军后裔的保安四屯,有明一代的二百七十多年间,仍然保持汉人面目。只是到了清代,为了隐蔽朱明遗民的汉人身份而自认为土人,即当地土著之人。最大限度地避免将自身置于与满清的敌对地位,即以土民番民自居了”。从目前史籍中的记载和史学家们的研究情况来看,对同仁土族先民的来源是“内地汉族”这一问题,与本民族多数百姓中的口头传说基本一致。我们知道,人是文化的携带者,民族的迁徙、人口的流动不仅影响着一个地区的社会结构,而且改变着这一地区的文化风貌。从这一历史文化发展的规律来看,年都乎土族“於菟”的产生与古代统治者对边疆地区施行的“边镇屯田”、“以军隶卫,以屯养军”的社会背景有着重要的关系。那么,以此我们能否断定“於菟”舞是属于“楚风古舞,是楚人信巫崇虎的遗痕”呢?好象也缺乏有力的依据。首先,史籍中记载的“内地民人”,“汉人”,很难断定是“楚风”一带的汉族人。对此在研究土族历史的学者中也有不同看法。其次,跳“於菟”
  的风俗在同仁县隆务河畔的几个土族村庄中惟有年都乎村有此传统,其它邻近土族村并无跳“於菟”的风俗。假如说,聚居隆务河畔的土族先民们都是曾受“楚风古舞”熏陶的“内地民人”或“江南人”,那么这种以舞蹈形式驱魔逐邪,祈求吉祥的祭祀活动,不应孤立地存在于年都乎土族一个村中,它应具有一定的普遍性。“於菟”舞是一个极具人文价值又很独特的文化现象,这一现象的谜底究竟是怎样的,还有待于做深入地考察和研究。  

责任编辑:鹤舞白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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