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中华龙凤文化研究中心主任庞进先生

　　 　　作者：黄守愚

　　2006年10月1日，中华龙凤文化研究中心主任、著名龙凤文化研究专家庞进先生发表《“猪的传人说”可以休矣》一文，批判我的 “谬论”——“猪的传人说”，倍受外界关注，先后有数位朋友通过电子邮件把庞先生的发送给我。然而当我忙完《猪突豕勇》的修订，认真捧读庞先生的大作之时，已是一个半月之后了。首先，我非常感谢庞先生对在网上流传的舛讹百出的文本之批判。其次，也请庞先生容许我为自己辩驳一些“错误”。我曾查阅庞先生主持的“中华龙凤文化网”，获悉庞先生曾在百2006年10月在湖南新化与萧兵老先生等人一起共谈梅山文化，11月赴湖南凤凰县出席香港凤凰卫视的“凤凰文化论坛”，而我在那两个时候恰恰出差在外地和隐居乡下修订书稿，未能有机会当面向庞先生请教问题，甚为遗憾。今天特地先撰写一小文作为回应，也好不断向庞先生请益。

　　 一，“龙的传人”无历史依据

　　庞先生一开始就指出我的一个“记忆错误”——“首先得指出黄先生的一个记忆错误：歌曲《龙的传人》不是张明敏首唱的（张明敏唱的是《我的中国心》），而是由台湾籍音乐家侯德健于1978年12月创作并首唱的。”如果说不是出于“避讳”的话，我会提及侯德健先生。侯德健在1989年“**”事件离开大陆之后，他的名字向来是一个“忌讳”。当时我的兄长宋文德先生就主张我回避“侯德健”这个人，以免带来不必要的嫌疑。我不想给报纸、书籍的记者和编辑添乱，参考了不少以“张明敏”代替“侯德健”的先例（张明敏也唱过《龙的传人》），于是也就妄自“篡改”了历史真实，这是我治学不严谨之处，非常感谢庞进先生指出来。侯德健先生创作《龙的传人》的最初用意和今天流俗观念中的“龙的传人”，可谓是南辕北辙而牛马风。据说，侯德健先生创作“龙的传人”是出于一种忧愤：“台湾”“痛失”联合国安理会上的“常任理事国”席会后，美国断然又与之绝交而与大陆建交。因此有人说，“这首歌（笔者注，是指侯德健《龙的传人》）产生于70年代末的台湾，有比较复杂的政治内涵，不仅仅是民族意识，还孕含着国际弃儿的悲情。”据兄长宋文德先生给我提供的史料，第一个在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上演唱“龙的传人”的人是美国加州的喜瑞都市长黄锦波先生，那是在1985年，据说当时的黄锦波先生不会普通话，在编导的帮助下，终于演唱了这首歌，从此以后，“龙的传人”传唱大江南北，风靡一时。

　　因此，从侯德健、黄锦波“标榜”的“龙的传人”到现在，也不到30年的历史。庞先生也认同我的观点说：“看来，“龙的传人”这一概念（请注意：是概念，而不是观念。观念和概念不是一回事），的确是将近30年前才出现的。”而在今天，曲从流俗的国人竟然把一首“龙的传人”的流行歌曲当作了真实的历史，奉为神圣不可侵犯的“信仰”，实在有点荒唐和可怜。如果国人真要做“龙的传人”，倒是要册封侯德健、黄锦波为“教父”，向他交纳品牌“加盟费”，通过各项“认证”获得“使用权”。

　　“传人”一词，是一个中性词汇，指的某种技艺、学术、文化精神的继承者。“传人”，在古代，如在《史记·扁鹊仓公列传》里记载有仓公的话：“得见事侍公前，悉得禁方，幸甚。意死不敢妄传人。”这里的传人是“传授”，或“把事情传播给别人”。《荀子·非相》上说：“五帝之外无传人，非无贤人也，久故也。”这里的“传人”，是指继承者。我们今天讲的“猪的传人”，也就是这个意思。也可以说，“传人”，是继承了“传统”的人。描述“传统”，实际它是指在一定时代内稳定的长期的精神追求。古人传授某种技艺，师傅为了垄断利益和保住饭碗，往往是“传男（媳）不传女（婿）”、“留一手”，又因每个人资质的差异等问题，以至于一代不如一代等。

　　据《史记》记载，秦始皇被人比喻为“祖龙”，但是他从来没有说自己是“龙的传人”。顶多追溯到秦汉之际，刘邦是龙和他母亲杂交的儿子。庞先生说：“‘龙的传人’作为观念，至少可以追溯到2000年前的汉代。”按照庞先生的说法，如果从非严格意义上来讲，刘邦是“龙的传人”。

　　在汉代以后的古代宗法中，“龙”是帝王的象征。皇帝是“真龙天子”，皇帝的子孙才是“龙子龙孙”，如果小老百姓妄称“龙”或“龙子龙孙”，除非起义造反，否则的话，必是满门操斩。而追溯到先秦时期，并非见到某位古帝王自称为“龙”的记载。

　　弘扬龙凤文化，首推上一个世纪的闻一多先生，其次当今则有庞进先生、何新先生等人。闻一多先生在《伏羲考》中说：“龙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我们的答案是：它是一种图腾（Toten），并且是只存在于图腾中而不存在于生物界中的一种虚拟的生物，因为它是由许多不同图腾糅合成的一种综合体……这综合式的龙图腾团族所包括的单位，大概就是古代所谓的“诸夏”，和至少与他们同姓的若干夷狄……龙族的诸文化才是我们真正的本位文化，所以数千年来我们自称“诸夏”，所以历代帝王都说龙的化身，而以龙为其符应，他们的旗章，宫室，舆服，器用，一切都刻画着龙文。总之，龙是我们立国的象征。直到民国成立，随着帝制的消亡，这观念才被放弃。然而说放弃，实地里并未放弃。正如政体是民主代替了君主，从前作为帝王象征的龙，现在变成为每一个华人的象征了。也许我们并不自觉。但一出国门，假如你有意要强调你的生活的‘中国风’，你必用龙文图案来点缀你的服饰和室内陈设。”在今天，闻一多先生的观点已深入人心，几乎蔚然成“既成事实”了。而庞进先生则先后撰有《龙的习俗》、《八千年中国龙文化》、《呼风唤雨八千年——中国龙文化探秘》、《中国的图章——说龙谈凤话麒麟》、《龙起东方——庞进世纪龙文新作》、《博大精新龙文化——以浙江龙游为例》、《凤图腾——中国凤凰文化的权威解读》、《龙子龙孙龙文化》等多种著作，以宣传华人是“龙的传人”而饮誉华人世界。何新先生则著有《龙：神话与真相》一书，认为龙的前身是鳄鱼，而鳄鱼又与野猪具有相似性。事实上，龙的前身应该是野猪，何新先生已发现这一问题，为论证其鳄鱼说，只好矛盾地将二者调和在一起。

　　在1949年以来，大陆之文化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古代之称作“宫”的，多为皇宫，而在今日，被改造成“人民”游玩的乐园，有“工人文化宫”、“少年宫”，譬如原湖南巡抚衙门被改造成“青少年文化宫”。古代象征帝权之“黄色”马甲，成了犯罪分子或犯罪嫌疑人的穿饰。按照闻一多先生的说法，帝制被打倒之后，“人民” 翻身做了主人，成为“历史”的“主体”，做上了“真龙天子”，自然是“龙的传人”了。但在1949年至1976年期间，“龙”还是作为“封建余孽”要被“革命”的。然而在改革开放以来，“人民”因侯德健一首歌而“赏”得“龙的传人”之称号，好比喝上了清宫御液，可谓是极尽“荣耀”！

　　庞先生说：“‘传人’原指能够继承某种学术、技艺而使其流传的人，如孔门第几代传人、禅宗第几代传人、‘泥人张’第几代传人，等等。这里面有可能有血缘关系，也可能没有血缘关系。后来，人们似乎有将‘传人’理解为‘后人’的倾向，如在许多人看来，‘龙的传人’与‘龙子龙孙’是同义词。”如果将“传人”理解为血缘意义上的“后人”（龙子龙孙），那么当今中国绝对是没有“龙的传人”了。庞先生说“伏羲”是雷神的儿子，因而是“龙的传人”，此说极为值得商榷。据文献记载，雷神多状似猪类，庞先生自己也说：“猪又是‘水畜’，性喜水，曾被奉为雷雨之神，有‘雷公豕首麟身’和雷公‘状类彘’（唐李肇《国史补》）的说法。”那么为何庞先生不说“伏羲”是猪的儿子或猪的传人呢？而如黄帝，据说是北斗神、中央土神，是大野猪神。如果说华人是“炎黄子孙”的话，倒不如说是“野猪的子孙”。

　　至于庞先生说我违反了形式逻辑中的“同一律”，我倒是有点冤了。“华人是猪的传人，而不是龙的传人”一说，是对当下流俗“龙的传人”的批判，而非对其进行历史性的非此即彼的界定。如果有这一方面的嫌疑，我倒要感谢庞先生的赐教，使得我可以有机会修正旧说中存在的“漏洞”。

　　史前时期考古上的证据，并不证明当时的先民认同自己是“龙的传人”。庞先生例举出的古遗址中的龙型器物，只能证明古代曾经有某些民族崇拜龙，而不能证明其必定为“龙的传人”。如果在新石器时代的遗址同时发掘出鸟、龙、虎等多种动物的遗迹，我们怎么不能说他们同时信仰几种图腾吧？

　　华人是野猪的传人，不但有考古学的证据，而且还有文字学、神话学、古天文学、文化人类学等方面的证据。相反，虽然庞进先生举出大量的所谓证据论述华人是“龙的传人”，但是却根本无比必然推论出他的结论，也根本无法驳倒我的论证。事实上，庞进先生所标榜的华人是“龙的传人”不但荒谬，而且还不具备普遍性，据史书记载，南方某些民族崇拜狗，是“狗的传人”。东晋郭璞注《山海经·海内北经》“犬封国”条:“昔盘瓠杀戎王,高辛以美女妻之,不可以训,乃浮之会稽东海中,得三百里封之,生男为狗,女为美人,是为狗封之国也。”郭璞还在《玄中记》中补叙:“昔高辛氏犬戎为乱,帝言曰,有讨之妻以美女,封三百户。帝之狗名盘瓠,亡三月而杀犬戎以其首来。帝以女妻之于会稽东南,得海中土三百里而封,生男为狗,生女为美人,封为狗民国。”《宋史》卷四九三 《蛮夷传一·西南溪峒诸蛮传上》：“西南溪峒诸蛮皆盘瓠种。”宋罗泌《路史·发挥二》说:“应劭书遂以高辛氏犬盘瓠妻帝之女,乃生六男六女,自相夫妻,是为南蛮。”庞先生怎不能强制某些民族改崇拜狗而崇拜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