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关键在于回到中国文化原点
现代中国的文学研究,大体采用三种不同的思路:一种侧重传统的治学方法,以扎实的考据、版本和文献的工夫,引导出朴实而真切的见解;另一种是侧重于引进西方现代理论的观念和方法,用“另一只眼睛”重新打量中国文学的经验,拓展了学术研究的新视野。在现代学术的历史进程中,这两种思路都逐渐地暴露出它们各自的若干弱点和局限。前者之弊,是可能流于“板”,难以形成完整形态的现代学理体系。后者之弊,是可能流于“泛”,某些石破天惊的见解也许会给人隔靴搔痒之感。世界上很难找出一种十全十美的学术思路,这是历代学人焦虑不已的事情。我曾经读过数千种的中国叙事文献,但苦于难以理出头绪,形成自己的创新的学理体系。我也曾经到英国牛津大学当客座研究员,阅读过不少西方叙事学的著作,在受其启发而扩大自己的学术视野的同时,也不同程度地感觉到西方理论难以充分地覆盖中国文学经验和文化智慧的精华。甚至产生这么一种想法:西方文学理论的所谓“世界性”,乃是一种不完整的、有缺陷的世界性,精通中国古今文献、经验和智慧的学人,完全有资格、有实力与之进行平等的对话。因此我追求第三种学术思路,立足于中国文学的经验和智慧,融通东西方的理论视野,探索具有现代中国特色的学理体系。这种学术思路在20世纪颇有一些前辈学者试验过,为了提高它的有效性,我用四句话作为基本的学术方法论:返回中国文化的原点,参照西方现代理论,贯通古今文史,融合以创造新的学理。概括起来,就是“还原――参照――贯通――融合”的所谓“八字真言”。
那么,在建构中国叙事学的创新体系的时候,怎样才能在中国文化原点上建立自己的学术逻辑起点呢?这就需对“叙事”一词,作语源学和语义学的追踪。
“叙事”这个词早在先秦时就出现了。那个时候的“叙”是用顺序的“序”,主要是讲奏乐或者丧葬仪式上的顺序,使乐器的摆放和仪式的进行,都整然有序。它和空间的左右、时间的前后都有关系,只不过它最早使用,不是在语言表述的领域,而是在中国非常看重的礼仪领域。“序事”这个“序”字根据《说文解字》的分析:“序”是“广”字头,广在古代是依着山崖所盖的房子。而且我们古代把堂屋上面的墙叫“序”,堂屋下面的墙叫“壁”,它是一个空间的分隔的墙。我们用语言文字来讲述故事,就是要把空间的分隔转为时间的分隔,按顺序来排列了。在古代叙事的“叙”和顺序的“序”、头绪的“绪”都是相通的,就是说我们的叙事学又是头绪学,又是顺序学,又是把空间的分隔换成时间的分隔,重新进行安排的这样一种学问。这是我们从语义学和语源学的角度,考察出“叙事”这个词语的意义可能性。叙事这个词一直到了六朝的《文心雕龙》才出现,《文心雕龙》里有两次提到过叙事,但它还不是作为一个关键词来讨论的,而是用在碑文或哀词的文体风格的介绍上,叙事是个动宾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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